“春蕾计划”这件事确实比较奇怪。

  1. 【网友质疑的受助学校经报道为四川凉山州昭觉民族中学】。昭觉民中,这是昭觉县最好的中学之一,昭觉中学之外就是它,考入很难。

大家也许不了解,NGO之间也存在竞争关系,要拼KPI;NGO也有生存发展需要,为完成项目需要向社会各界竞争性筹款,要做PR、开酒会。NGO也会寻求影响力大、国际国内传播广、对当地有较明显改善作用的地区和人群投放。由于族群、艾滋、毒品等种种原因,凉山是一个国内、国际NGO“深耕”多年的区域,公募非公募基金会活动较多。虽然人民生活水平低,医疗等条件差,孤儿多,脱贫任务艰巨,但尤其到高中教育领域,如果已经考学成功,进入了地区最好的中学,学生尚未得到直接减免或政府帮扶、儿基会这类官办慈善机构资助、任何NGO资助的情况,是比较罕见的。常常出现的状况是,各机构“争投”。

儿基会的声明中称,【据核查了解,该地属于脱贫攻坚任务最为艰巨的“三区三州”地区】。方括号中的说法没错,但作为本事件的解释,它混淆了整个地区的贫困状况与该地区最好的中学之一的学生得到资助的机会。

各类机构,海内外NPO、NGO都在这个地区活动,不太可能出现已经顺利考入民中的高中男生必须要由春蕾帮扶、除此一家外就无法得到救助、春蕾出于伦理考量不得不更改项目定性的情况。儿基会在声明中仅强调男生家庭困难,是转移问题。

负责任的调查,除给出受助学生家庭状况外,还应给出该校学生所获得的各机构资助范围,以及资助学生及学生家庭从其他机构获得资助的情况说明,以说明为什么这些男生一定需要从春蕾这样一个女童资助计划中受益?

  1. 【该校老师在申报受助学生名单前向儿基会申请,该校部分男生家庭非常困难且学习愿望强烈,希望纳入项目资助范围,考虑该校符合资助条件的女生已全部纳入项目资助范围,项目工作人员采纳了学校建议。】

作为女童资助项目,如某校符合资助条件的女生已全部纳入项目资助范围,恰恰说明,由于该地区的贫困状况、对女性的结构性歧视等,贫困女生可能在高中阶段之前即已失学,或由于长期的不平衡,考不进地区的好中学。该校的男女学生比例、贫困生中的男女比例,可能本身也是不均衡的。

这样,项目的调整方式应为一、项目下移,在更早阶段就救助女生,防止失学,以及,二、项目扩大,寻找其他需要资助的女生(例如未能上高中的女生,资助其获得职业训练),以及,三,开展创新的专项资助女生方案,例如在该校设立“女生班”,由项目全额资助,扩大招生范围,与教育部门商讨专项录取。这才是春蕾计划“资助贫困地区失辍学女童继续学业”的本义。

但项目却保持该校受助学生总数不变,宁愿改变救助对象,而不是调整项目范围。

这说明,

一、这是项目长期执行、有长期扶助的定点校之后,机构与项目点形成的交易。所谓交易不一定指有内幕往来,指的是,一方面项目执行粗疏,只图表面光,数据好看,已经背离了项目初心。另一方面,在长期关系下,机构被与当地项目点的合作捆绑,首先以保证项目点的受助人数不变为目标,资助人数就像我们熟悉的企业年底报预算一样,求升,至少稳定,不能降,而不是机构真正去寻找符合资助要求的对象。

二、另外,必须将受助学生总数保持为100人,这恰恰说明项目执行上的粗疏,不是以需要为先决定救助对象及人数,而是数字凑整,走形式,官僚化。

要注意,慈善机构的责任,不仅是救助,还包括审核、反馈、与合作方沟通、根据具体情况调整项目方案等,那都是项目执行的部分。像儿基会这样,忘记项目初心,做数据游戏,不加审核考量即全部买进当地项目点的要求,对于合作方提出的资助人选不作审查、简单纳入,不因具体在地情况调整项目资助方案(包括形式、范围、人数),是很不负责任的做法。

只顾筹款、布点、宣传,不计执行,这种不专业及不负责任,不是一句“虽然... 但我们资助的确实是贫困孩子”(大意)能推诿的。

  1. 儿基会的声明是敷衍、自我辩护、混淆概念的官样文章。具体资助过程还可能是部分人、部分项目的粗疏、不专业、敷衍了事,但儿基会在事件后的官方声明,让人对机构更失去信任。

机构在立场上就不认为自身应当对项目的立意负责、应当对捐助人负责、应当对项目效果负责。这最后一点,可能是最可怕的。

  1. 回顾“春蕾计划”项目初衷:【“春蕾计划”是1989年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发起并组织实施的一项救助贫困地区失学女童重返校园的社会公益事业。由于自然条件的限制,社会经济、文化等发展的不平衡,特别是传统习俗的原因,在中国,特别是贫困山区尚有少数文盲存在,而女性文盲占文盲总数的2/3以上;失学儿童中,女童约占2/3。】

作为女童专项教育扶植计划,它有两方面考虑:1)针对女童的扶贫与教育目的,2)改进贫困地区性别不平等状况。如今,将女性专项基金挪用于男性,则不仅失于第一方面目标,而且反而会加重第二方面的问题。

在这个意义上,儿基会的机构伦理问题是重大的。

  1. 上述第四点问题的出现,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再次回顾“春蕾计划”所述项目背景:

【今天的女童,是未来的母亲。母亲的素质,影响未来全民族的素质。 要提高妇女素质,必须从女童教育抓起,实施“春蕾计划”,扶持女童入学,是提高民族素质、造福子孙后代的一项基础工程,也是中国实现巩固普及九年义务教育、扫除青壮年文盲的关键一步。】

功利主义地看待女性,将女童视为未来的子宫与养育者,将对女性的慈善扶助视为非独立的目标,而不是将女性的生存与教育视为女性应有的权利,这样,难免会出现——几乎一定会出现让女性慈善专项“服务”于大目标的情况。这是在儿基会具体项目执行的官僚化之外的更深层次问题。

  1. 但也有两点辩护,

一、学校会议室的皮沙发确实和学生经济状况是两回事。不仅凉山这样的县城高中,连乡中心校,近年来得到的硬件设施上的国家扶持都是极大的。常常出现的状况是,越贫困的地区,重点帮扶校的硬件越好,与周边环境、与学生家庭内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

二、有人嘲讽受资助对象。一个彝族孩子的梦想是成为摄影师,这不是“非分之想”,不证明他不应该得到资助(当然,这和他的梦想是否应由春蕾资助是两回事)。你只准许他的梦想是外出打工、给父母治病吗?那才是歧视。等于你只允许他温饱。对美的追求只限于少数阶级吗?

我们的工作目标,应该是每个孩子都可以愿意成为摄影师、时装设计师、足球运动员、whatsoever,有选择的能力和权利。更何况,他的梦想与他是否能实现这个梦想,其间有巨大差距。你捐钱给他,不代表他就会去买照相机,不代表他就会成为摄影师。弥合这个差距本身是我们捐钱的目的,不应当反而恰恰成为我们不帮助他的原因。

同时,让资助对象讲出自己的性格爱好、梦想,给其更“人性化”的展示,是现在项目资助中常见的做法。“我最喜欢看电视”不代表孩子懒惰,“我爱喝汽水”不说明孩子浪费。

另外,在凉山,19岁的高中生很常见,不应用内地的“成年人/孩子”标准去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