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我回了一次老家,在此之前,我至少错过了那里的十几个夏季,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几乎已经忘记那里夏天的样子了。

树先生的故事发生在冬天,这符合现在我这类农村孩子对家乡的认知,每年只在春节回去一趟,那里的冬天似乎永无止境。在无边无际的冬天里,冰封着高楼上看不到的世界,被忽略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如果定义稍微修改一下,这部电影对我而言可以称作 3D电影,除了听觉和视觉之外,它还开启我的嗅觉。整部电影弥漫着记忆里老家空气的味道,剩菜混合油烟、夹杂霉菌,还有土灶里松枝燃烧之后留下的烟火气。

我生在安徽,记忆中等秋叶落尽,冬天来临,除了腊梅之外万物不苏,雪把一切都埋在地下。只等春暖花败,夏天到来,整个世界才摆脱奄奄一息的惨状。

我喜欢冬天奄奄一息的样子,树先生生于冬天,死于冬天,人生际遇和所处的环境完全是一体的,在遥遥无期的冬季,消耗着漫无止境的人生,这是他的人生主题。

如果认真审视的话,树先生是个令人讨厌的人,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得不到尊重却总在人前自称「哥」,开始「不是一辈的,不能一起喝酒」,但马上又在人家面前说「给哥个面子」。

他只能试图在一群孩子面前主持大局,在被老板开除之后,转脸就去轻薄护士。鲁迅那句「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说的就是他。

但又不得不承认,树的身上,映射的是我们内心的某个角落。这是电影的力量所在,树先生算是劣迹斑斑,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获得了同情。因为同情者内心被击中。我们时常误解同类,人类始终是随环境变化而变化的,身在一个没有规则的环境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化为禽兽。也许你不会,但有人会。先贤规则了环境,环境造就了我们。

树先生是什么时候疯的,或者说是怎么一步步疯掉的,已经被梳理过无数次,这里不再重复了。

树先生最让人难忘的地方,是他的爱情,这场爱情说不清是现实还是一个疯子的幻想,但那爱情是他最真诚也最美好的最后一块地方。

这场爱情里,有权衡、有算计、有犹豫、有反复,但的确是爱情驱动了这一切。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场无声的爱情。

所谓油腻的中年人,指的是他们面对年轻异性时,总是忍不住讲黄色段子,表现出一副饿虎扑食的样子,他们也试图藏起交配的本能,但最深只能藏到肥肉褶子里。

相对而言,让人怀念的总是那些近似无声的情感,比如初恋。只是现在有一个非常恶劣的词叫「舔狗」,我一直觉得,世间最恶劣的行为之一是嘲讽善意。甚至连女同学被性侵,男性表达一些最基本的关心,也能被讽为舔狗。造这个词的人尤其恶劣。

树先生的情感就是一场近似初恋的情感,但也有中年爱情的一切特征。只能说它是真挚的。

在这样一个苦难集合体身上,能有这种情感,是非常不容易的。即使他还是被爱人抛弃了。

王宝强在这部电影里的演技至今仍是他个人发挥最好的一部电影,《士兵突击》只能说是适合他的角色。《大闹天竺》就不说了,他和很多演员转导演时遇到了一样的问题,是好演员,但的确不适合当导演。好在《大闹天竺》砸了,王宝强应该庆幸。如果一个优秀演员转导演,拍一部烂片还赚到了钱,这是电影的悲剧,也是他个人的悲剧。

《士兵突击》里,许三多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不抛弃,不放弃」,到树先生,其实他一直在被所有人抛弃,他也抛弃了所有人。

电影结尾,村里所有人都搬去了一个叫阳光花园的小区,连老母亲也被弟弟接走,树在这里,彻底沦为浮萍。讽刺的是整部影片并没有出现几次阳光,不知道阳光花园有没有灿烂阳光。

朋友在路上喊树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但他脸上毫无表情,似乎视力也丧失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最后一个镜头,在漫天血红如同地狱的空间里,村民们慢慢前行,树在大树旁停下,那是他在这无边苦难的世界中存在过的证明。

无论在血色地狱中,还是明媚阳光里,他都是一棵十分突兀又迅速被遗忘的树,你不会记住他,我也一样。

-- 田浩